專欄?|?燕郊詞典??夜半撞車

奔跑的蝸牛2050 2020-09-21 08:53:53


臥室的燈下,一位披頭散發穿著條紋狀睡衣的年輕母親坐在床沿上給安靜的嬰兒喂奶——乳汁很足,一部份溢了出來,溢濕了孩子包被的一角,也讓母親寬大的睡衣上染上了一條鮮明的濕的印跡。嬰兒終于像是睡了,母親不再懷抱嬰兒,把孩子放到大床邊漆成淺黃色的嬰兒床上。搖了一會兒,她走進衛生間,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她心想自己真的憔悴了,老了,一邊順手拿起牙刷。

往常,這個點,男人也該回來了,但今天沒有,手機也沒有聲息,加班了……堵車了……應酬了……想了很久,她最后望了一眼床頭燈罩上方的掛鐘,11點12分,躺在了床上。剛躺上去,手機響了。陌生人在手機里說,他是交警,在神威北路與燕順路的交叉口,發生一起車禍,“你家那位叫李海軍嗎,他情況危急,已被送到醫院,目前昏迷中!”——不祥的10月,生死不明的男人,她連忙爬起來,披了厚厚的紅棉外套,出門之前,她看了一眼孩子,猶豫了一會,奪門而出。

深夜沒有出租車,不得已她上了一輛要價30的摩的。一路上摩的開得很快,中途和另一輛逆向而來的摩的發生了刮蹭——他們下車理論,兩個老人操著來自不同地方的的口音。她無意為誰說話,只想老人快點繼續朝人民醫院上路。車不能走了,老人說,他也得找人拖回去修理。她一個人走在空曠的泛著霧霾的大街,幾分鐘后才遇上另一輛正打算收工但被她說服繼續營業的摩的——在燕郊她從未一個人坐過摩的,三年前的一天,她曾和她男人一起坐摩的,穿梭在五個樓盤之間看房……此刻,她悲哀地想,一個人坐摩的真的孤獨,寒冷……

突如其來的車禍,讓她的男人僵尸一般躺在重癥監護室,整個人面目模糊不清——他已沒有能力感受她送上來的雙手的溫暖,也沒法訴說事發現場的經過。她趴在他年輕力壯的身上,淚水悄然滑落,昨天,她也曾趴在他的身上,恩愛的呢喃,但僅僅隔了一天,感受卻是冰火兩重天。一名拿著紀錄本的女警察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不要過度悲傷。半響,女人在醫院的另一個房間,面對一男一女兩個警察坐了下來,關于這個男人的一切,伴著啜泣,她在回憶,在訴說。

她和她都沒有名校的光環,也沒有讓人羨慕的外貌,更沒有拼父親的資本,四年前,他們靠兩個人的打工收入在燕郊按揭買房定居,一年前有了孩子,半年前有了車子,他從來不喝酒,開車向來守規矩,“我們的生活正在變得越來越好,我們的計劃是,過兩年離開這個并不宜居的燕郊,在老家省城買個學區房,一邊做點生意……”她疲倦地靠著椅背,他男人在隔壁躺著,親人在遠方的湖南,肈事者不在場……一位交警站著在網上發布尋找目擊者的消息,“事故原因已初步查明,對方負全責?!辈僦獨馐愕纳ひ?,“但需要家屬給我們時間,和我們配合,現在燕郊幾乎每天都有嚴重程度不一的交通事故發生,而我們交警警力有限,希望你能理解?!?/span>


女人正在聽從交警的建議時,吵吵嚷嚷,醫院里又涌進了一撥人——又一起車禍,二名當事人身負重傷,領頭的一個人喝了酒一樣走路歪歪斜斜。交警與交警相遇,他們就不同的交通事故像是在愉快地攀談。女人站了起來,感到惡心想吐——她站到正對著102國道的窗前,還是想不出該如何向他的家人交待——他的家人一直反對他們買車,以為自駕車出門旅行的想法純粹是懶人的做法……還要引來他父親對她看管不嚴的指責……哪里傳來一股惡臭,像是哪個病人身體上發出來的,她瞧瞧四周,沒人去打掃身后一個垃圾都溢出了一地的垃圾桶。

當欲哭無淚的她踏著清淡的月光回到家時,孩子還在大哭,聽上去已經哭過一陣子了,哭聲漸弱無力,叫人心生憐憫。她抱起他,左右輕輕地搖晃他,嘴里同時哼哼著安撫他。這個不到二歲的孩子一出生就受盡折磨,先是保溫箱里呆了一周,然后一次洗澡不慎被開水燙傷,一次發燒住院了一周,現在,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得到親生父親的愛……她抱著孩子打電話,向那遙遠的小鎮傳遞不幸的消息——喧囂已經退去,黎明還沒有來臨,此刻,這件改變了她母子命運的事,她將徹夜不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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